那是一场针锋相对的谈判。为了表示对那个科技项目的势在必得，中方的商务人员会同研究人员，几乎全员出动，其中头发斑白的老者居多。在外方一侧，虽说只有洋上司单枪匹马孤军奋战，看似在力量上处于劣势，但作为位高权重的政府官员，洋上司端着个架子不说，因为有了国内的谈判授权书，他仿佛更有了尚方宝剑。
中外双方庄重地落座，在摆满鲜花的谈判桌旁，我悄无声息地找到自己的座位。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，全神贯注地把谈话人的每一个字音都捕捉到耳朵里，然后再逐一破译出这一堆符号。桌上有时候会摆放名卡，但几乎没有人在意你的名字，那上面只标注着你的身份——翻译。由于直接受老外聘用，黄皮肤的我一直是出现在外方一侧的。
如果是一场一团和气的友好会谈，双方畅叙友谊，翻译的存在绝对是一个锦上添花的角色，和友好的气氛契合得熨熨帖帖。你的身份充满了友善的“欺骗性”，不止一次在会谈结束时，有中国朋友不明就里地夸你说：“你的中文讲得真好！”而如果旗鼓相当的中外双方遭遇艰难的“拉锯战”，总有性格爽直的同胞在敬酒时找补你：“但愿你完整地表达了我们的意思！”我完全没料到还有这样的质疑，于是有几分着急地回敬说：“可我的心是中国的呀！”
谈判开始了。洋上司本身就是学者出身，他很看中自己的这一背景，也喜欢人们称呼他博士。这次的谈判内容正好涉及自己的专业，所以他切入非常深。老外的性格本来就直来直去，在学术问题上更是容不得绕弯子。如箭的语言咄咄逼人地从他口中喷射而出，我明显地感觉他有点儿逞口舌之快。
洋上司每一次高谈阔论后，目光根本不会停留在翻译身上。他双手交叉，脸上写满自信。能赢得老外的信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，你想啊，他总得认定你能准确无误地表达他的意思，他才肯放心地让你替他开口吧？
在努力追求“信、达、雅”的翻译过程中，我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，但情感的砝码却在随之拨动。我心中隐隐划过一丝担忧——为对面那些谦和的老者。中国人向来是以和为贵的，他们能招架得住这劈头盖脸的舌剑唇枪吗？
我没有权力改变利箭的方向，但却不动声色地顺势把它导入一条理性的通道，在那里，双方的情感都不会受到伤害。接着，中方也渐渐展开了攻势，那是一种涨潮似的涌动——含蓄中蕴含着巨大的力量，我借势又推波助澜了一下。
会谈结束的时候，老外还沉浸在他披挂上阵的英雄气概里，一副凯旋的样子。而中方也表现了兵来将挡、水来土掩的从容不迫。那位老工程师送我出门，紧紧握着我的手说：“有你在，我们感觉很踏实！”
至今我一直把这句话作为对自己工作的最好评价。